同类?

    

同类?



    ——海圆历1537年九月   七水之都

    一号船坞

    下午13:21

    “船体的龙骨与主肋骨已经完全定型了,老朽和…路奇还有其他工头们这几天加班加点,目前已经完成了底层甲板的铺设和船壳板的初步拼接。”

    卡库抱臂站在维利亚面前,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图纸,向维利亚介绍着目前船只的建造情况,“…接下来就是船舱内部的隔断处理,以及桅杆的安装定位…”

    维利亚默默聆听着他的话语,她几乎没什么可担心的,卡雷拉公司的效率比自己想象中要高的多,而且,比起那个——

    维利亚的目光落在正带着笑意讲话的卡库身上。

    那双藏在帽檐下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光芒以及那种谈论到木材纹理和榫卯结构时自然流露出的热忱…是伪装吗?

    究竟是真的出于对这份职业的热爱?还是专业间谍必须保证自己无论伪装成什么职业都要保持完美?又或者,如果不是那个沉重的身份,他真的很适合做一位船匠?

    盯着对方看了半晌,维利亚收回了过于瞩目的视线,恰巧一旁扛着木材路过的巴里转移了她的注意,出于逗弄的心态,她朝对方笑着挥了挥手,后者如预料一般红着脸骂骂咧咧地快步离开了。

    卡库轻咳一声唤回了她的注意,维利亚再度望向对方,不知为何,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微妙。

    “…至于船首像,我们已经预留了连接口,大致的构造也搭建完成了,等木材一到就可以开始雕刻了。”

    “以上就是这样…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维利亚的目光落在一侧的船只上,这是一艘已经初具雏形的中型盖伦型帆船,线条优雅流畅,既保留了传统盖伦船的稳重,又为了适应她“环游世界”的需求做了轻量化改良。

    她望着未完成的船只,脑海里已经构建起了它完整的样子,船首部分…按照她之前交代的来说,应该是会安上一颗白狐首的。

    “没有疑问了,比我想象中要…更完美。”维利亚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她指了指船只,“我能进去看看吗?”

    “啊,当然可以。”卡库点了点头,“虽然内部还没完全填充完毕,但基本的结构已经出来了,您可以随意参观。”

    闻言,维利亚点了点头,朝着船只走去。船体的侧板还未完全封死,她轻松地跨过临时的踏板,向着船的腹部走去。

    维利亚边看着走进前卡库交给自己的结构设计图,边向着生活区走去,虽然内部空间分布只建了个大概,但根据设计图,维利亚能清晰地分辨每个房间——

    一间宽敞舒适的船长室、三间独立的船员卧室,以及一个连接着开放式厨房的公共客厅——那是大家未来聚餐、聊天、甚至开宴会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设施齐全的公共卫浴,以及三个目前还是空置状态、等待着被赋予特殊用途的功能室。

    维利亚又向着仓储区域走去,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粗糙却坚实的木质墙壁,摩挲着纹理。

    再向前踏出一步,视野忽然变得明亮,她抬起头,上方的甲板尚未完全铺设,留了一道巨大的缝隙。一缕金色的阳光穿过缝隙洒了下来,将她扬起的面部照亮,金眸变得更加熠熠生辉,迈出脚步时激起的木屑与尘埃在周身飞舞。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轻轻歪了歪头,身体放松了下来,她的嘴角一点点上扬,最终绽放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很快了。

    很快就能拥有一艘属于自己的船了。

    ……

    回去的路上,维利亚发现,今天的岛上和几天似乎前有些不太一样。

    街道上的人和几天前一样多,但并非同那时一样在清扫修缮,沿途的水道两旁,不少居民正用色彩鲜艳的彩带和奇怪的图腾装饰着自家的外墙与窗框。原本售卖修船工具和日用品的店铺门口,也不知何时挂满了一排排造型各异、色彩斑斓的面具和服装。

    商贩们充满活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穿透了运河上的水声。

    维利亚停留在面具摊前,拿起一个做工繁复的黑金色面具。

    面具吗……

    似乎之前在书上看到过,七水之都会在特定的时间举办「面具嘉年华」,在节日当天,所有人都会带上面具,以此抛弃现实中的身份和烦恼,在街头尽情狂欢。

    看来是快要到了吧?

    她若有所思地走回旅店,路过前台时向老板提了一嘴自己的猜测,对方的回答也证实了自己的想法,还说到时候她也可以去凑凑热闹。

    回到房间后,维利亚又跟安吉尔简单地通讯了一下——交代了目前船只的进度以及后续工作,而安吉尔也告知她自己大概明天就能到七水之都。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关于物资采购的琐事后,便挂断了电话。

    ……

    七水之都的夜色随着水位的涨落轻轻摇晃,月光被打碎在粼粼波光中,将这座水上都市渲染得如同一场蓝色的幻梦。晚餐时佐餐的那几杯特产果酒后劲绵长,回途的脚步也不自觉地沾染了几分慵懒的醉意。

    回到旅店,维利亚照常先洗了个热水澡,从浴室走出时,将自己浸泡在升腾着热气的浴缸中,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热水漫过肌肤,带走了白日的疲惫。

    沐浴后,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丝绸睡裙,头发还被毛巾包裹着,露出的一小截发尾正滴着水珠,正当她准备擦干头发上床休息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维利亚拿起书籍的动作一怔,侧头向着房门口看去,她看了一眼屋里的时钟,还有20分钟左右就要十点了。

    放下书,她随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披肩披在身上,赤着脚走到门口,虽然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她还是开口询问:“是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了熟悉的低沉男声。

    “……是我。”

    果然。

    维利亚手指搭上门锁,伴随着清脆的“咔哒”声,房门应声而开。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外之人的身影。

    是罗布?路奇。

    他今晚打扮的意外休闲,只是一件深色的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处,露出了结实的小臂。高礼帽不见了踪影,平日里总是披散着的黑色长发此刻被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维利亚随性地靠在门框边,目光扫过他的领口——那里的扣子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地解开了两颗,露出了胸肌的沟壑,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惹眼。

    “这个时间来…还是讨论船的事情?”

    毕竟他几天前就借着商量造船事宜的名义在这个时间段来找自己…不过,维利亚倒并不认为他的目的就是这么单纯。

    路奇并不在意这种略带调侃的打量,坦然地站在那里,单手撑在门边,另一只手扬了扬手中卷着的几张羊皮纸。

    “关于家具的选材和方案,想找你讨论一下。”

    维利亚让路奇进了屋。

    二人落座在长沙发上,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

    维利亚坐直身体,将包住头发的毛巾取下,搭在一旁的扶手上。湿润的长发失去了束缚,顺着重力散落下来,她将其全部挽到了胸前,发尾的水珠顺着发丝滑落,在覆盖着大腿的丝绸布料上晕染开几朵深色的小花。

    她看向身旁的人。

    路奇正专注于手里的羊皮纸,身体微微向她这边侧倾,他将手中的羊皮纸慢条斯理地在茶几上铺开。

    “…那么,关于船体内部结构的一些调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边说着边伸出手去按压羊皮纸卷曲的边缘,身体再度前倾,小臂外侧不经意间轻轻贴到了维利亚放在膝头的手臂。

    他的体温偏高,尤其是和维利亚这样刚刚沐浴完后的身体对比起来,让贴到一起的皮肤变得有些灼热。

    路奇的手点了点设计图。

    “这里,原本设计的功能车,如果要改成你说的那种功能间,通风管道的走向需要重新规划……你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随着他的动作,那股属于他的气息更加清晰地包围了过来。他的肩膀几乎要贴上她的肩膀。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会不会影响到这个房间的采光?”维利亚伸出手指,指尖在那条线条旁的房间轻轻点了点,语气如常地回应着他的提议。

    “不会。”

    路奇回答得很快,他似乎又靠近了一些,又或许是她的错觉?也许沐浴并没有舒缓她微醺过后的神经?

    “我已经计算过角度,管道会从夹层走,避开所有的采光口。”

    “那就好,不过……”

    二人依旧继续交谈着,那种若有似无的热度依旧在两人之间流淌,屋内暖黄色的灯光洒在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交叠在一起。

    “……关于家具的选材,我会替你选择最优质的防潮木板。”

    “嗯,辛苦你了。”

    空气稍微安静了两秒。

    路奇在随身手记上书写的动作一顿,然后转过头,视线落在了维利亚的脸上。

    或许是忽然回忆起了什么,又或许是觉得时机已到,他忽然开口发问:“说起来,今天下午…你在船坞看船的时候。”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下来,仿佛在回味某个画面——   那个时候,他正在高处的脚手架上,透过船体未封顶的缝隙向下看,阳光正好穿过尚未封顶的船舱缝隙,像是一束聚光灯般打在她的脸上。

    她仰着头,露出了那种毫无防备、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

    “看起来很开心啊。”

    维利亚回望着他,思考着他话里的深意,轻眨了几下眼,嘴角稍稍上扬。

    “当然。毕竟拥有属于自己的船然后再出海——是我一直以来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是吗。”路奇淡淡回应道,又收回了目光。

    他还以为她和自己是一类人。

    都是在黑暗中行走,为了各自的目的不择手段,将一切都视为工具的同类。他以为那个夜晚,他们互相索取体温,是同类相食般的契合。

    现在想想,他或许错了,没想到她也会用「梦寐以求」这种幼稚的词汇。也许那晚这家伙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才选择扑到他…所以那时候,她说的那些有关“同类”的话语也只是在骗他?

    无论如何,只要一想到维利亚露出的那种笑容,就让他感觉有点…微妙的不爽。